第一式 两小无猜
静灭师太面无表情,伸出紧握的右手,“请施主猜先。”
飞星稍一犹豫,未及开口,弯月已经抢上一步,坐在棋台右侧,“师父,不必猜了,弟子愿执白棋。”
钟声一响,飞星睁开了微闭的双眼,将手中的黑子稳稳占住天元,白子直指,轻轻防在黑棋左方,两颗棋子紧紧地贴着,仿佛是最亲密的伙伴,在说着别人都听不到的悄悄话。。。 飞星又依稀见到了那条小河。那天,他们一群棋童刚刚战罢,飞星连胜几局,尽兴之后才发觉已经浑身大汗,他飞似地跑来河边,准备洗个痛快。
却发现,一个小女孩撩起洁白的纱裙,正在河里浅处戏水。水花激荡下,她“咯咯”地笑,阳光照得她的笑容宛如透明似的。她抬起头,看见了他,对他笑了笑。
他傻乎乎地问:“你在做什么?”“我在抓鱼啊!”她闭上眼,一脸陶醉的样子,“我最喜欢吃鱼了,娘说我是属猫的。”他搔搔头:“那……以后我就叫你小猫好不好?”“好啊!”她微笑着说。
第二式 日久生情
两打的选点是时下盛行的着法,弯月毫不迟疑的拿下一子,随即做了一个活二,黑棋不甘示弱,连消带打,走出攻防兼顾的一手。
观棋的人都屏住了大气不敢喧哗,只听见“啪、啪、啪……”的落子声。棋盘犹如刚刚降下夜幕的天空,闪亮出一个又一个的星光,互相招呼着伙伴,排成阵形,斗转星移…… 她当然不是叫小猫,而是拥有一个漂亮的名字:弯月,是雄踞关中棋坛榜首多年、人称“不识输棋”弯云弓的惟一掌珠,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成为要好的一对。他们一起采花摘果,捕鱼捉雀,让清脆稚嫩的笑声响遍了山谷。
他也是她的保护神,她快要认输的时候,他在旁轻轻地一句话,往往会转败为胜。
他们即是最好的朋友,又象是一对兄妹。直到有一天,他为她兴冲冲地插上一朵刚刚摘下来的百合时,见到那漆黑的秀发和修长的玉颈,心中突然觉得一阵茫然。
她等了半天,不耐烦地转过头来,见到他的眼神,心中一颤,不由得低了下头。于是,他们知道,有一种感情滋生了。
第三式 金风玉露
棋盘上刮起黑色的旋风,活三,活三,跳三,又活三,白棋亦步亦趋,机智地周旋着,每一手都防得恰到好处,仿佛在给黑棋伴舞,又仿佛是在带动着黑棋的舞步,领着棋局向未知的方向延伸…… 柳树下,弯月笑倒在飞星的怀里。他放肆地吻她,直到她窒息。然后他问:“又怎么了,这么高兴?”她再笑了一回,才道:“那个王公子,哈,真是个草包!一连三局,都是不到二十步,就被我连成了五!憋得脸都紫了,没等媒婆发话,就转身灰溜溜地走了……”
他责备道:“你呀,不应该让人家输得那么难堪。”她气得撅起了小嘴:“不让他输,还让他赢啊,难道你想让我嫁给他?”他忙道:“对,对,该赢他,在这世上你能嫁的人只有一个,那就是我飞星。你等下月我考取上棋士,就正大光明地去比棋招亲。”
“你可一定要来啊……”她话还未说完,唇儿早已被封了。
半晌,她才微喘着说:“后天,爹爹要迎战‘域外棋魔’黑石,我又能偷偷跑出来看你了。”“你爹会赢吧?”他担心地问。“当然,爹一定会赢,他是这世上最好的棋客!”她坚定地答,眼中闪烁着祟敬的目光。
第四式 梦断巫山
黑棋左冲右突,又落了几颗棋子,但终究未能化先行的优势为胜势,白棋的变化似乎粉碎了黑棋取胜的希望。面对纷乱的棋局,飞星已经久久不曾落子,仿佛是做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梦,依然沉浸在美好的幻境中,不愿醒来…… “你真的要入绝情棋庵?”飞星焦急地问,弯月紧紧地抿着唇,肯定地点了点头。他急了:“这世上还有许多的绝学,何必非要学绝情棋谱呢?你知道,那是绝棋棋庵的镇派之技,一向不传给俗家弟子的!”
她猛地转身,激烈地道:“爹临终前说过,只有绝情棋谱能破黑石的定式大阵,爹的话不会错,无论如何,我一定要完成爹的遗愿,所以,我情愿出家!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痛苦地问:“那我们呢?”她细细看他的样子,似乎要把他记住一生一世。然后她道:“请你忘了我,好吗?”
月光下,她的脸色格外苍白。
第五式 万古劫灰
黑棋不得不转入防守,因为已经没有了外势,走得很是艰难,白棋仿佛统领着千军万马,布下十面埋伏,黑棋在乱军中顽强地作着努力,争取着种种的可能…… 飞星疲倦地坐在泻玉泉旁,双目通红,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三夜。终于,他听到了脚步声。他精神一振,腾身而起,果然,他看到了她,尽管她穿了一袭朴素的青袍,走在一群女尼中,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。
“你不必学那绝情棋谱了!”他激动地呼喊着,“我由无名大师收为弟子,学得了连珠妙手,战败了黑石!”一个年纪极青的小尼好奇地问:“弯月师姐,这是谁呀?”她面带无奈地望着他,似有难言之隐,“我不认识这位施主。”
他惊呆了,愣愣地看着她渐渐远去。
第六式 生死冥河
棋盘上,已经落下百余子,白棋占着强大的优势,每一步棋,都好似一把利剑,把黑棋削得七零八落,黑棋疲于应付,只有招架之功,没有还有之力。
棋面上,黑棋已将抓三三禁手,一旁观战的静灭师太嘴角泛起一丝微笑,那个小尼却担心地“啊”了一声…… 静灭老尼缓缓将手中的信放下,沉思不语。
“师太……”他期待地道。静灭看了他一眼,才道:“弯月的天赋极好,乃是百年来第一个将本派棋术练至第五段的弟子,更何况……”只听静灭师太的声音遥远得如同来自天外,“她又是本派第一个只在三年之内,将绝情棋谱的回心七式全部练成的奇才,贫尼欲传其衣钵。”
他木然无语。
“不过,施主还有一个机会,”他猛地抬起头,“下月十八,敝派举行论棋大会,只要施主能接得下绝情棋谱的回心七式,贫尼做主,答应弯月下山!”
第七式 情天难补
白棋带着让人绝望的气息,束紧恢恢天罗。飞星沉思良久,仿佛唤醒了埋藏在深处的记忆,于棋盘中部遥遥牵出一子,犹如画龙点睛,犹如春风解冻,把零散的黑棋重新凝聚,几个腾挪跳四,争得生机,于绝境中抓住了最后的机会:活三反防,冲四破禁!
棋局落定,只见黑白缠绵,经风历雨,真心不悔,情满棋间。 她站起身,那样定定地看了他好久,他绕过棋台,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,轻轻地呢喃:“小猫……”,她突然热泪盈眶,扑入他的怀中。
他紧紧地拥着怀里的人,对面色铁青的静灭师太缓缓说道:“情天仍然可以用情来补。”然后,两人依偎着走下山去。
夕阳为两人镀上一道明艳的金边,晚风徐徐,衣袂飘飘,遥遥望去,恍如神仙中人。那小尼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,不由瞧得痴了……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