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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夺宝
“黄河远上,白云一片,孤城万仞山,羌笛何须怨杨柳,春风不度玉门关。”
这吟诗声悠悠扬扬地从开封刘府传出,久久没有停歇。一盏茶的工夫,又传来一阵哈哈大笑声,而这声音,已是从几里之外传过来的了。
刘府却因此炸开了锅。厅堂上的人都议论纷纷。
“独孤无间!难道他就是十五年前横行河朔,号称‘棋剑双绝’的独孤无间?”
“是他。这里这么多人,居然都没有发觉他来,直到他离去的时候才知道。天底下谁还有这等功夫?”
“你们不要长他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,刘老爷对我们有恩,独孤无间即要和刘老爷过不去,我们也该和他斗一斗!”一圆脸汉子道。
“是。”当下三人附和道。
厅首坐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手中捏着一张信纸,手臂却兀自发抖,魂不守舍。那张信纸上写着:闻刘君偶得《连珠宝鉴》,此乃敝人之友所著,今夜子正,当踏月前来,与君讨之。后面的落款赫然便是四个大字——独孤无间。
好久他才回过神来,向下吩咐道:“今晚务必要严加防范,不得让外人进入府中!”
那圆脸汉子道:“我们四兄弟定当全力守卫!”心下却均想:那独孤无间真的有那么大的本事,让刘老爷如此害怕?
一轮圆月,这时已经挂到了正空。
那四兄弟守在刘府大门,丝毫不肯放松。这时,一位青衫客,背负一柄黑鞘剑,披着月光,缓步向刘府走去。在月光下他的面容渐露,只见他一张清癯的面孔,三十来岁,背上的剑鞘中却没有剑,里面空幽幽的,正和他的眼神一样。
“独孤无间!”那为首的圆脸汉子喝道,“来吧,让我们来会会你,看看你是不是三头六臂?”独孤无间冷冷道:“开封四魔都到了啊。”那圆脸汉子道:“兄弟们的贱号不足挂齿!”独孤无间道:“一起上吧。”那四魔等的正是他这句话,他们问到独孤无间是不是有三头六臂,就是暗示要一起和他较量。独孤无间久负盛名,他们毕竟不敢与之单打独斗。说时迟,那时快。四魔的兵刃已纷纷亮出,一齐攻向独孤无间。
正当他们的兵刃快要落到独孤无间身上时,却落了个空,等他们回过头来的时候,独孤无间已经到了他们身后,四魔心下均想:这人身法当真如鬼魅一般。只见独孤无间右手五指间却多出四枚围棋子,轻轻一挥手,那四枚棋子疾打四魔右手上的合谷穴。四魔登时虎口剧痛,兵刃纷纷落地,均想:这四枚棋子要是招呼的不是手上穴位,而是自己身上的要穴,自己此刻岂有命在?
那圆脸汉子道:“黄某自知不敌阁下,阁下手下留情,只是刘老爷曾对黄某有大恩,今日无以为报,只得自残以谢恩。”说完,拾起兵刃,割下了自己的一条手臂。
独孤无间道:“你知恩图报,是条好汉。且你们四魔也没有做过什么为非作歹的事情,我就饶你们四魔性命。你们走吧!”
那余下三魔扶着那圆脸汉子,退到一边。厅里的人看见这般场景,都骇呆了,谁也不敢动一动。四魔在江湖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,今日却落得大败。厅里的人,更是不敢上前与独孤无间对峙。独孤无间却没有把众人放在眼里,径直向厅里走去,往右首坐下。坐在左首的刘老爷却兀自在一旁战战兢兢。两首之间的桌上放着两碗盖碗茶,飘着香气。
“独孤兄不妨到里屋与在下一叙。”刘老爷讪讪道。显是他在里屋做了机关。独孤无间瞪了他一眼,冷冷道:“不必了,刘老爷是明白人。”刘老爷忙把桌上的茶端给独孤无间,笑道:“独孤兄请。”独孤无间冷冷道:“刘老爷请。”刘老爷也端起了自己身边的一碗茶,两人将茶一同送到了嘴边。独孤无间的嘴角登时泛起了一丝笑意。
忽然,刘老爷开始抽搐起来,望着独孤无间,伸出左手向他指着,上气不接下气地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右手去忙从身上掏出一个小药包,急欲打开吞服。独孤无间一把把药包抓过来,笑道:“没错,在我坐下的时候,我就将两碗茶换了过来,想害我怕是没有这么容易!交出《连珠宝鉴》,便给你解药。”
刘老爷忙将《连珠宝鉴》递过来,独孤无间将解药还给了刘老爷,带着《连珠宝鉴》,扬长而去。
独孤无间翻着书册,看着那熟悉的字迹,两行眼泪兀自滑过脸庞,口中喃喃道:“弄玉……弄玉……”
二 香冢
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。
荒野里一座孤坟拱起。坟前立着两个人,一个清癯的汉子,眼睛空幽幽的,不是无间是谁?他旁边还有一个穿红衣的小姑娘,十岁左右年纪。那小姑娘张着一双大大的眼睛,望着无间。
无间这时却把背上的剑鞘取了下来,左手横着握住,右手却不断地抚摸着剑鞘。口中幽幽地吟道:“千里孤坟,无处话凄凉。”
“阿秀,给你娘磕个头吧。”无间向那小女孩柔声道。
阿秀便俯下身去。那墓碑上刻着“爱妻林思荣埋香之冢”。无间看着阿秀的模样,心下却想到这小女孩的眉目和亡妻甚是相似。
当下他的心绪便复杂起来,心道:阿秀真是好看。又道:阿秀是自己的女儿,当然像妻子一样好看。当下又望着墓碑发呆:为什么,等到失去之后我才懂得珍惜……为什么?
“思荣,我十年前答应你退隐江湖,和你一起过安安乐乐的日子,”无间说道,“如今我重出江湖了,我决定去苏州去找弄玉。请你保佑阿秀和我一路平安。”
阿秀问道:“爹爹,弄玉是谁啊?”
无间道:“你是小辈,不能这样叫他,应该叫‘萧叔叔’才对。”
阿秀问道:“萧叔叔是爹爹的好朋友吧?”
无间道:“你萧叔叔是天下绝顶聪明之人,文才武学,琴棋书画,无一不晓,无一不精。”阿秀听了这话,很是羡慕,心想:爹爹也不差啊。无间又道:“你萧叔叔强过你爹爹很多,他十年前就把他的所学,全部记在一本《弄玉宝鉴》上,只是他没有在宝鉴上留下他的武功。他心底善良,不滥杀生,认为武功是害人的东西。而这本《连珠宝鉴》是独立成册的,这是他的心血,我不忍让人家夺去。”
阿秀问道:“为什么那么多人都争着要这本书呢?”
无间道:“由于这本书是独立成册的,江湖上都传着这本书藏着武功心法的谣言。这里面所记的,乃是一门有趣的学问,叫做五子连珠。”
阿秀听到“有趣”两个字,便来了精神,问道:“是不是五子棋啊,我和小伙伴们玩过。”
无间笑道:“弄玉对民间的五子棋做了一番改进。让我们回家说给你听。”当下无间便牵着阿秀,回到了家中。
无间翻开扉页,只见上面写着四句话:五子连珠,其乐无穷,先手必胜,后手必败。
阿秀问道:“既然是先手必胜,那还有什么意思。”
无间道:“莫慌,我慢慢解释给你听。这五子连珠呢,和围棋不同,黑子先行。”(按:围棋古代是白子先行,近代方改为黑子先行)
无间翻着书,慢慢给阿秀解释。黑先行占了很大优势,所以要对黑子做一些限制,黑子只能以四三取胜。凡黑子走了三三、四四、长连,即判黑子负。然而黑子先行还是能够轻易取胜,弄玉又做了三手交换,五手两打的规则。还将五子连珠分成各种不同的开局,有的开局黑子占优势,有的占劣势,有的黑白双方平衡,每种开局都取了很有诗意的名字:浦月、花月、雨月、丘月、新月、山月、残月、松月、水月、云月、溪月、峡月、岚月、银月、名月、斜月、寒星、明星、恒星、疏星、瑞星、流星、游星、慧星、长星、金星 ……
书中有诗云:
明月斜挂水恒流
云雨狂卷慧星愁
山岚笑看新松低
寒峡无门溪水游
瑞星残照金银羞
疏名淡利驻清丘
花月长伴浦水岸
五子连珠乐悠悠
父女俩即刻演将起来,觉得五子连珠甚是有趣。
无间笑道:“昔有人买椟还珠,刘老爷之流,就是此类人,他们想从这本书上找出武功心法,真是笑话。”
三 追忆
青山隐隐水迢迢,秋尽江南草未凋。
无间携阿秀来到了苏州。一路上的水越来越多,秋天更是给江南增添了一道别样的景致,可这些他都无心欣赏,径直奔往弄玉的家。
弄玉的家在苏州城外二十里的聆雨庄,庄内的人认出了无间,老远就过来迎接,为首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,笑眯眯地道:“独孤居士,好久不见,风采依旧。”
无间关心地问道:“薛先生的身体可还康健?”薛先生道:“康健得很。请到厅内一叙。”
无间和阿秀随着薛先生来到厅内,忙问道:“薛先生可知弄玉的下落?”
薛先生黯然道:“大少爷已经不在人世了。”这噩耗就犹如一个晴天霹雳。一霎那间,仿佛地动山摇,风云变色,饶是无间这般铁铮铮的汉子,身子也立刻瘫软下来,登时说不出话来。
薛先生慢慢道:“少爷这十年音讯全无,原来是东游到扶桑去了。半个月前一位扶桑武士模样的人来到敝庄,带来了大少爷的骨灰,连他的姓名都没有说,就离开了。”
无间道:“劳烦薛先生带我到弄玉的坟前一拜。”薛先生道:“大少爷的坟就在对弈亭边。请随我来。”
对弈亭在庄后一里外,三人一会就来到了。亭边的草木不住随着秋风瑟瑟抖动。三人来到坟前,无间和薛先生一言不发,阿秀在一旁也是默默地看着父亲。无间抚着墓碑,黯然道:“弄玉,当年我俩琴箫合奏,啸傲江湖,如今你既不在人世,自此我不再弹琴!”转头对薛先生道:“薛先生,我想去对弈亭坐坐。”
三人径直往对弈亭走去,亭上的牌匾上写着“对弈亭”三个有力的大字,下面落款即是“聆雨弄玉题”。亭柱上是一副对联,上联是“箫毕茶闲声未止”,下联是“剑折棋罢指犹凉”。“指犹凉!好一个指犹凉!”无间赞道,心下却是一片黯然。走进亭内,发现棋桌从中间断成了两截。
阿秀奇道:“这棋桌怎么是坏的?”无间道:“这是弄玉用内力震成两半的。”心下却想,弄玉的内力着实了得。
阿秀又问道:“萧叔叔为什么要把棋桌震坏呢?”无间不语,薛先生道:“十五年前,一位扶桑人来到了中土。
他特意来到庄上,说他很仰慕中土文化和武学,意欲和中土人士一较高下。大少爷就答应了他,那扶桑人和大少爷便有了三场比试。”
阿秀急忙问道:“诶,萧叔叔他们都比赛了什么啊?”
薛先生道:“第一场,少爷和那扶桑人,比的乃是音律。”阿秀道:“那一定是萧叔叔赢了吧,我听爹爹说,萧叔叔擅长洞箫。”
无间顿时黯然道:“天下再也听不到如此美妙之箫声了。”
薛先生道:“那时他们比赛了三次,每天赛一门技艺,第一天就在这里,万千只蝴蝶和着箫声,翩翩起舞,整个山庄五彩缤纷,这场面,把那扶桑人惊得呆住。他叹道:此生他再也不舞弄乐器!”
薛先生又叹了叹,似乎是在哀叹再也欣赏不到如此之景,道:“那第二天的比试,乃是棋艺。大少爷和那扶桑人约了在此下棋,谁输了就此生不下围棋。”随即薛先生锁住了眉头。
阿秀道:“我听说萧叔叔当年号称‘千变万劫’,那一定是萧叔叔赢了吧。”
薛先生黯然道:“唉,大少爷输了,那是大少爷踏入棋坛的第一次输棋,也是最后一次。”
阿秀奇道:“为什么那是他最后一次呢?”
薛先生道:“大少爷一向很自负的,而且说过的话一定算数。在那次输棋以后,他震坏棋桌,又从身边拿出一把匕首,削去了自己的食指和中指,发誓以后不再下围棋。”
阿秀听了这话,忽然害怕起来。
无间怒道:“弄玉确实是世间少有的围棋天才,我就从未赢过弄玉一局。他怎么会输给一个扶桑棋手?”
薛先生道:“大少爷在第三天比武中由于失二指之痛而让对手险胜。那扶桑人也说到如果大少爷如果没有断二指,他是决计敌不过大少爷的。之后大少爷一直沉默寡言,接下来的五年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,要么就是在屋里著那本《弄玉宝鉴》,要么就是跑到这里发呆,大少爷在比试中输了,受到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。”
无间奇道:“弄玉就算自负,他也不可能被打击成这样的,绝对不会!”
沉思了一会,他说道:“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!不然,他不可能输棋,也不可能变成另外一个人!”
心下却继续陷入沉思中,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?
四 萧冢
第二日清晨,无间独自去往对弈亭,远远地就看见一黄衫女子在墓旁掘土。
无间喝道:“什么人?做甚?”
那女子缓缓地转过头来,眉清目秀,朱唇欲滴,容貌秀丽绝伦,大约三十岁左右。无间惊道:“解语妹妹!”
这女子的名字,叫做风解语。
风解语抬起头来,注视着无间,略微惊奇道:“独孤大哥。”
独孤无间甚是欢喜,道:“多年不见,你还好吗?”风解语皱了皱眉,低下头去,道:“这十年来,我经常到这里来。可是,半个月前,这里添了一座坟……”说着说着便呜呜起来。无间忙拉住她的手,不住地安慰她:“节哀顺变吧。我知道弄玉的死,对你的打击是最大的。”
风解语扑到无间怀里,无间登时一凛,风解语却哭道:“弄玉他为什么要离开我?为什么这么多年,他都不见我一面?他真的要抛弃我吗?”
无间却不知如何安慰她,道:“弄玉确实是变了……”
风解语哭了很久,把身子从无间怀里移出,道:“独孤大哥,让我一个人静静,好么?”
无间道:“好。”说完便往聆雨庄走去。
风解语从怀里拿出一只玉箫,口中道:“玉人,玉人,你怎么不回来?你怎么不回来教我吹箫?你既然不回来,我就把玉箫和你埋在一起。一定是你断了指,不能奏箫,所以你才不理我的。这箫是你以前送给我的,我现在还给你。”说着,就把这玉箫埋进她刚才掘的小坑中。
无间在远处回头看见风解语埋箫,自言自语道:“为什么,当年她不爱琴,偏爱箫?”随即又解下了背上的剑鞘,轻轻地抚摸着,那剑鞘上的“心如止水”四个字让他的思绪,顿时回到了十年前的一个晚上。
他的妻子,林思荣,在病床上艰难地道:“无间,我很高兴你为了我退出江湖,不再使剑。”无间在床前呜咽道:“这把‘止水剑’我不会再使,我要把这把剑深深地埋在地下。”妻子道:“我很高兴……”
无间口中兀自喃喃道:“有妻如此,夫复何求?独孤无间啊独孤无间,你也太不潇洒了……哈哈……”笑着笑着便扬长而去。
那风解语埋好了玉箫,对着坟墓道:“玉人,你还记得我们在二十四桥相会,我叫你‘玉人’,你答应我教我吹箫的,难道你都忘了吗?玉人,玉人,你回答我啊……”
远处一棵树下站着一个男子,望着风解语,眼中射出愤怒、嫉妒的光芒,口中兀自喃喃道:“为什么大哥死了,你却还是对他念念不忘?你为何要这般讨厌我?”
那男子不是别人,正是萧弄玉的弟弟,萧添香,聆雨庄的二庄主。
依稀有一个女子唱着,那声音不住地传人他的耳朵:
青山隐隐水迢迢,
秋尽江南草未凋。
二十四桥明月夜,
玉人何处教吹箫?
萧添香捂住了耳朵,叫道:“我不听,我不听。”随即向远处拔腿奔去。
五 忍者
天已暮,无间回到聆雨庄,在厅内与薛先生闲聊起来。
无间问到了送弄玉骨灰回乡的扶桑人。薛先生道:“那扶桑武士来到敝庄就把无间的骨灰交给我,我本来要问他很多话的,哪知他连姓名都没有留,立马就离开了,我都留他不住。对了,他听说那本《连珠宝鉴》没有在敝庄,就走了,说是要寻得《连珠宝鉴》。”
无间道:“实不相瞒,那本书在下已从他人手上夺回,既然是贵庄之物,在下便完璧归赵。”薛先生道:“敝庄就数大少爷和二少爷通晓天下武学,其他人武功都很低微,大少爷已经不在,二少爷神龙见首不见尾。敝庄无人可守住此书,独孤居士是大少爷生前好友,老仆就斗胆将此书赠与独孤居士。”
无间喜道:“那么恭敬不如从命。每每看见此物,就仿佛看见故友一般。”
这时,阿秀也走进厅来,正欲上前,突然一黑衣蒙面忍者不知从何处窜出,将阿秀抱住,登时向外奔出。无间忙起身欲救爱女,奔到厅外,却哪里见得阿秀和那忍者的影踪。
只见厅内柱子上留着一张纸条,无间读到:“欲其平安,速来十里坡以宝鉴易之。”
无间道:“哼,这么快就有人冲着这本书来了。而且,还是扶桑人!”
那十里坡在庄外不远,无间迅速随薛先生来到了那里,原来是一片森林。来到一块空地,见到那忍者将阿秀的穴道封住了,令其坐在地上,不能动弹。待得和那忍者相隔十丈时,那忍者叫道:“不得上前!”无间便和薛先生停住了脚步。
无间问道:“你是何人?为何要抢这本《连珠宝鉴》?”那忍者喝道:“快把它交给我!”无间道:“这本《宝鉴》并非武功秘笈,乃是一本普普通通的棋谱。”那忍者道:“是不是秘笈,我心里有数,你快把它交出来,不然你女儿就没有命了!”
无间道:“好,我交给你。”说完从怀里把书掏出来,扔给了忍者,那忍者翻了一下,说:“不错。”然后将书放到怀里,展开身法,便要隐入树林中。无间忙飞身上前,身法迅捷无伦,喝道:“哪里走!”,一掌拍将过去。那忍者哪里知道无间的轻功造诣如斯,急忙伸掌还击。无间的内力远高于那忍者,那忍者登时被震出丈远,瘫坐在地上。无间正欲逼过去,那忍者忙丢出一个圆球,那圆球落到地上便迅速冒出一团浓烟,将那忍者围住。无间忙冲进浓烟中,哪里还能见得住那忍者的踪影?
无间只得将女儿的穴道解开,关切道:“阿秀,你没事吧?”
阿秀道:“我没事,只是萧叔叔的书,却给坏人抢了去。”
无间对薛先生道:“先生,这个忍者,可是送无间骨灰回来的扶桑武士?”
薛先生道:“听他的声音,不是,这个忍者能说一口汉话,显然是学了很久的。那位扶桑武士的嗓音,要粗得多。”
无间道:“薛先生可知附近哪里有扶桑人出没?”
薛先生道:“有,听说寒山寺有一批扶桑人落脚。”
无间奇道:“寒山寺?”
薛先生道:“寒山寺距离此地有十几里脚程。近年来香火很旺,有扶桑人来此参禅拜佛,也不足为奇。”
无间道:“阿秀,你和薛先生回庄去,我去寒山寺打探一下,夺回《宝鉴》!”
阿秀撒娇道:“不嘛!我要和爹爹一起去,我不怕。”
无间道:“阿秀听话!”
阿秀道:“爹爹武功天下无敌,我要和爹爹一起去,有爹爹在,我什么坏人都不怕。”
无间道:“爹爹对忍者的鬼蜮伎俩,也不是很熟悉,那些忍者神出鬼没,有你在,爹爹很难应付。”
哄了很久,阿秀终于答应无间不去寒山寺,和薛先生一同离开了。
这时,夜半钟声已经响起。悠扬的钟声,让苏州城外显得更加宁静,可是,无间的心里,却平静不下来。
六 曲谐
无间来到寒山寺外。远远地便看见两个扶桑武士,这两人叽叽咕咕地说着扶桑话,向寒山别院走去,无间便悄悄尾随其后,心想这便是他们的歇息之处。以无间的轻功,那两个武士听不见无间的半点脚步声。
那两个武士进了屋。无间用指头戳破窗纸,静静地观看。只见两个武士先对一名锦衣武士行了礼,然后又用扶桑话说了几句。那锦衣武士“唉”了一声,神情甚是沮丧。随即又从怀里掏出一本书,口中兀自喃喃地说着什么。
无间盯着那本书看,发现那本书正是《连珠宝鉴》。这是他哪里管得了许多,当下踢开门,大步迈了进去。
无间怒道:“把我的书交出来!”
那锦衣武士一怔,随即道:“胡说九道,这是我的书!”他不会运用成语,把“胡说八道”说成了“胡说九道”。 无间也一怔,发现这锦衣武士和前来夺书的忍者口音不大一样,可他哪里管这么多,道:“既然阁下不愿意交出书来。就让在下来领教阁下的高招!”
那锦衣武士道:“不知在下要怎样和阁下过招?”那锦衣武士显然不通这些文绉绉的称呼,把“在下”和“阁下”弄反了。
无间懒得理会,正色道:“中土是礼仪之邦,先礼后兵,凡音律、诗词、算术、对弈、书画,阁下皆可选择。”
那锦衣武士道:“那阁下就选择音律吧。”
室内有一支玉箫和一具七弦琴。那锦衣武士拿了一支玉箫,说道:“阁下吹一段萧,在下愿意用何种乐器呢?”
无间看着那具七弦琴,心中一酸。黯然道:“阁下先吹奏一段吧。”
那锦衣武士把玉箫靠近唇边,顿时文雅婉转的箫声响起,忽高忽低。待得他吹奏了一会,箫声陡变,犹如金鼓齐鸣、万马奔腾一般。
无间心里一震:“这不是我于弄玉合创的那首《莫失莫忘散》么,怎么他也会?莫非是弄玉在天之灵?老天有眼,这首曲子竟然传了下来。”心下想道自己以前说过不再弹琴的话,已经算不得数了。
无间取过琴来,顿时几下柔和的琴声加入了箫韵之中。那锦衣武士在箫声中使上了内劲,旁边两位武士难以抵挡,心跳渐快,只得急忙坐倒,宁神屏思,运起内功,心跳便即趋缓。
无间的琴声中也发出了锵锵之音,似有杀伐之意。他也在琴声中使上了内劲,将箫声化解了去。这琴声好似在说:“你为何要夺去《宝鉴》?”又过了一会,箫声渐转柔和,好似在说:“你误会了,这本《宝鉴》不是我夺去的,而是……”琴声也随即变得婉转,两音忽高忽低,蓦地里琴韵箫声陡变,便如七八具瑶琴、七八支洞箫同时在奏乐一般。琴箫之声虽然极尽繁复变幻,每个声音却又抑扬顿挫,悦耳动听。
那两个武士只听得血脉喷张,忍不住便要站起身来。
突然渐铮地一声急响,琴音立止,箫声也即住了。
霎时间四下里一片寂静。房门禁不住两个高手的内力相抗,向外倒了去。
只见明月当空,树影在地。
独孤无间笑道:“哈哈。昔日《笑傲江湖》纵然精妙,又怎么及得上这一首《莫失莫忘散》?”
那锦衣武士也附和着笑了起来。
七 比武
那锦衣武士笑道:“你便是号称‘棋剑双绝’的独孤无间了吧。我钦慕你已久,想领教一下你的剑法。”
无间道:“好极。在下也正想见识一下扶桑的武术。”
那锦衣武士缓缓地从身畔把一柄明晃晃的东洋刀从刀鞘里抽了出来,登时寒光一闪,确实是一柄好刀!
他两手紧紧握住刀,道:“亮出你的兵刃吧。”
无间道:“阁下莫要怪罪,在下很久都没有用过剑了。在下曾答应过我的亡妻,不再使剑!”
那锦衣武士心中一凛,心道:“他的名字叫做‘无剑’,难道他真的达到了传说中的‘无剑胜有剑’的境界了吗?”
那锦衣武士已一刀劈了过来,尽是东洋武学的精妙招数。无间哪里见得这些新奇的武功,但却觉得这些招数稀松平常,便展开身法,将这些招数一一化解了去。
那锦衣武士见无间只守不攻,将手中的招数变得更快、更狠、更辣。无间拆得几招之后,也料得锦衣武士的后进招数了。身法更加淋漓,拆招也显得更加轻松。
那锦衣武士却有点慌了,心想:这人功夫着实了得,单是不经意的一避,就将我的杀招化解了去,该使绝招了!
那锦衣武士忙退开三步,暗暗运功,全身骨节咯咯作响,瞬间便将一身内力贯注在刀上。眼中顿时射出了一道光芒,不可逼视。内劲从身体流溢出来,形成一股风,他的头发也散了开来,在空中乱舞。
无间心中一凛,心想: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东洋武学一绝——迎风一刀斩!
顿时刀光流动,门外树叶碎了,血雨般落下来。
无间道:“好招!在下佩服。”
那锦衣武士道:“我输了。”
只见无间伸出了两根手指头,将那柄东洋刀接住了!
无间松开手指,道:“请问阁下尊姓大名。为何你会这曲《莫失莫忘散》,为何这本《连珠宝鉴》与在下的一位朋友的书如此相似?”
无间已发现,这本《宝鉴》封面上的字迹却是弄玉手书,只是笔迹却成熟了许多。那么,夺走《宝鉴》的应该不是眼前的这位武士!
那武士道:“我的名字,叫做三好丈夫。”
这时门外一声咯咯的娇笑传过来:“呵呵。三好丈夫,真有意思,请问你这三好,到底是哪三好呢?”
八 弄玉
这说话的不是别人,正是独孤秀。
无间喝道:“阿秀,不得无礼!”心下却想,这女孩也真是大胆,居然独自一人跑来了寒山寺。
阿秀怕无间生气,忙说道:“爹爹真是太厉害了。爹爹,这叔叔不像是坏人啊?对对对,他不是抓我的那个坏人。”
三好丈夫也知道了这之间一定有很多误会,说道:“独孤大侠,我的手下没有出去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。我们到中土来,只是为了寻找《连珠宝鉴》。”
无间道:“《宝鉴》已经给人夺了去。不过,阁下的这本《连珠宝鉴》却是怎么来的?”
三好丈夫道:“这本《宝鉴》,是萧先生在病中所书,可惜萧先生没有把这部书完成,就……”
无间黯然道:“阁下和弄玉相识?那么,送弄玉骨灰回中土的,就是阁下了。”
三好丈夫道:“正是。萧先生东游来到我家乡,与我结为好友。萧先生说过,他生平最得意的一门学问,就是这五子连珠,他说他在中土时曾经撰过一部《连珠宝鉴》。我对萧先生的这门学问,也甚是仰慕,所以特地来到中土,想找到《连珠宝鉴》,带到家乡去。”
阿秀忙问道:“萧叔叔,为什么要去扶桑啊?”
无间也很诧异,问道:“请问弄玉到贵乡何事?”
三好丈夫停顿了一会,道:“实不相瞒,十五年前,家兄来到了中土,和萧先生有过三场比试。”
无间心下道:“原来弄玉一直对这事耿耿于怀。”
三好丈夫接着道:“可是,家兄于十五年前回到故乡后,不久就过世了。萧先生来到我家乡,听到这个消息,也很是震惊。萧先生为此一直都抑郁寡欢。”
阿秀道:“那为什么萧叔叔不回中土呢?”
三好丈夫道:“这个,我也不太清楚,萧先生后来跟我说,他想通了很多东西,从那以后,他就留在了我们家乡。”
无间问道:“这十年来,弄玉在贵乡过得如何?”
三好丈夫道:“萧先生懂得我们的话,我们那里很少有人知道他是异乡人。萧先生经常向我提及中土,提及中土的山水,提及中土的人物,提及……萧先生,其实很很想回中土的。”说着说着,眼镜也不禁湿润了。
无间幽幽道:“弄玉现在终于回到故乡了。”
说罢,又仰天狂笑,笑声中却隐隐有一阵寒意,令人听了不禁感到凄凉,不知不觉间,笑声又变成了哭声,但听他放声大哭,悲切异常,只听他唱道:
魂兮归来!东方不可以托些!
长人千仞,惟魂是索些。
十日代出,流金铄石些。
彼皆习之,魂往必释些。
归来兮,不可以托些。
三好丈夫道:“萧先生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朋友,他教过我很多东西,我吹奏的那曲《莫失莫忘散》,正是萧先生教与我的,他说过,这首曲子,只有琴箫合奏,才能发挥到极致。只是,天下之大,却难以找到天下抚琴及得上独孤大侠的人。就算找到了,两人若是不能心意相通,也是枉然。”登时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。
无间止住了哭声,道:“阁下使弄玉的《莫失莫忘散》不致成为绝唱,刚才又有诸多误会,请受在下一拜!”
九 真相
无间拜过,道:“阁下可愿随我到弄玉墓前一拜?”
三好丈夫道:“好。”
第二天清晨,无间、三好丈夫、阿秀一同来到了对弈亭。
这时,无间远远地看见弄玉墓前有一个人影,正是前一天抓住阿秀的那个忍者。那忍者从怀中拿出一本书,正是《连珠宝鉴》,便要往墓前的烛火上递去。
无间一惊,忙展开身法,一个箭步,冲上前去。
那忍者突然感觉到自己背上“神道穴”一麻,身子已被无间凌空提起。那忍者要穴被抓,登时双臂发麻,那《连珠宝鉴》便掉到了地上。
无间将那忍者狠狠地往身后摔去,看见那忍者的容貌,登时惊道:“添香,怎么是你?”
这忍者不是别人,正是萧添香,聆雨庄的二庄主,萧弄玉的弟弟。
萧添香先前受了无间一掌,受了伤,这次又被无间狠狠地摔了一下,所受内伤,又加重了一分,嘴角边有了一道血痕。
萧添香擦去嘴角的血,愤怒地望着天空,叹道:“天意如此!”
无间待要问明原委,这时,风解语也翩翩地走了过来。萧添香望着风解语,道:“解语妹妹。”
风解语道:“你这是何苦呢?我待你,一直都像是待自己亲生哥哥一样,难道你一直都不明白么?”
萧添香道:“我知道,这都是因为哥哥,如果没有哥哥,你一定会和我在一起的。我恨哥哥,哥哥的东西,我都要毁掉!”
众人一听,都甚感愤怒。
无间叹道:“现在弄玉都不在人世了,添香你何必如此呢?”
萧添香突然仰天长笑道:“哈哈,哥哥已经死了。没有人可以和我争了。哈哈,十五年前,他就不能和我争了,哈哈哈……”
无间登时抓住萧添香的胸口,问道:“十五年前,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”
风解语登时脸色大变。而萧添香,依然是仰天长笑着,没有停歇。
风解语卷起衣袖,露出一条雪藕似的臂膀,但见洁白似玉,竟没有一点瑕疵。风解语愤恨地道:“就在弄玉输棋的前一天,他污辱了我。弄玉发现了我臂上的守宫砂已经不知去向……”无间顿时什么都明白了,他紧紧地抓着萧添香的胸口,骂道:“你这个畜生!”
萧添香两眼圆睁,正想说什么,可是他感觉一口气怎么也提不上来,登时什么话都不能再说出来了。
无间将《连珠宝鉴》赠与三好丈夫,三好丈夫后来将这门学问带回了扶桑,广为流传。而在中土,却由于某些原因而失传。这是后话,不提。
过了许多日子,无间和三好丈夫来到了对弈亭,三好丈夫说道:“独孤大侠,我们来一局连珠,如何?”
无间道:“好。”
三好丈夫道:“在家乡的时候,萧先生曾给我出过一个上联,这上联是:三光:日、月、星。”
无间登时百感交集,不知是觉得这联子难还是想到了故人,手中一颗棋子掉了下来,脱口道:“五子:棋、艺、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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